(九)
在某個探望爸爸之後的傍晚,我忽然興起騎腳踏車的念頭。也許我是真的只是純粹想騎腳踏車,但也有可能是我的潛意識告訴我,我需要散散心。
關於我對爸爸住院的冷漠反應,我還是難以釋懷。
我不要做個冷酷的人!我不要我是個不孝女!
我騎著腳踏車繞著家附近走。一路上,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。拿著公事包、步伐快速的上班族,想必是在趕著回家;穿著便衣隨意行走的阿公阿媽,和手推著嬰兒車、一路有說有笑的夫妻倆,想必是在散步;身穿校服、一臉疲憊的學生,想必是在漫步回家。除此之外,還有在馬路上來回行駛、被紅綠燈使喚著的車輛。
這讓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我想著,人們都在過著他們各自的生活,但是,有些活動還是大同小異的,就像現在在大街上的這些人們。
也不知道是我太分心,還是我今天太倒楣,騎著騎著,我在一個轉彎路來不及減緩速度和轉移車頭,結果整個撞向右邊路旁的欄杆,重重地往左邊墬下。我的反應雖然不慢,但在當時仍來不及伸出左腳去支撐自己不讓自己跌倒,所以我可憐的左膝蓋成了我不小心以及反應不夠快的無辜受害者。
“啊…好痛喔。真是笨死了,我怎麼會跌倒啊。”我小心翼翼地扶起腳踏車,然後一邊提起左腳檢查傷口,一邊發牢騷。
我的左膝蓋因為和粗糙的地板相擦,留下了好多條短短的血痕。而傷口周圍,已經呈現出紫藍色的淤青。
由於左腳傳來陣陣刺痛,我只好放棄繼續騎腳踏車的打算,扶著腳踏車到最靠近我的組屋樓下尋找石椅的蹤影。正當我找到某座組屋樓下的空石椅時,我的手機鈴聲響起。我急忙踩下腳踏車的支架,然後從口袋中把手機拿出來。
“喂,媽媽啊?”手機屏幕顯示的是家裡的電話號碼。
“寶貝女兒,妳要回家了嗎?我已經煮好晚餐了喔。”媽媽甜美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。
“喔,快…快了。”
“好吧,不要騎到太晚喔。小心騎,不要跌倒啊。”
“不用擔心啦,我會小心的。”我睜著眼睛說瞎話之餘,心裡還暗自佩服媽媽真是妙算如神,知道我有可能會跌倒。
掛了電話後,我在石凳上坐下來,然後嘆了一口氣。沒由來的嘆氣,令我再度想起住在醫院的爸爸。人的構造真是神奇。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,然後鼻子酸了酸,眼淚就這樣湧上了眼眶。
“思茵?”一把低沉、剛中帶柔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。
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,驚訝地看見騎在腳踏車上的天君就站在這座組屋的柱子旁邊!驚訝之餘,我整個人變得很精神,正想站起來向他揮手,卻扯動到傷口,痛得我立刻又坐回石凳,連忙用手按摩傷口周邊。
“哇,妳跌倒了!”在我嘗試減緩痛覺時,天君已走到我眼前,彎下腰看我腳上的傷口。
“哈哈。對咯。想起來都覺得丟臉,這麼大個人了還跌倒。”我自嘲著。
“跌倒哪有分年齡的啊?”天君笑了笑。然後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生。
“喂,阿君,你朋友啊?”那個男生看了看我,然後看著天君問。
“對啊。之前工作認識的。”天君向他點了點頭,然後對我笑了笑說,“這是我二哥。我們四兄妹出來騎腳踏車,沒想到那麼巧遇到妳。”
對啊,我也覺得很巧。天君的家搬到我家附近,真好。
“你好。”我對天君的二哥笑著點了點頭,他也回敬我一個笑容和點頭。
“二哥,我朋友跌倒了,我想送她回家。你等下回去幫我跟爸爸媽媽說一聲。”天君說。
“好。你自己小心點啊。”二哥看天君點了點頭,便和我道別,騎著腳踏車走了。
“嗯,這樣方便嗎?你也有帶腳踏車來耶。”我看著天君踩下腳踏車的支架,然後坐在我左邊的石椅,於是轉頭問。
“沒問題啦。我把我的腳踏車鎖在這裡,然後先送妳回家。幸好我們只差幾座組屋,不然我也愛莫能助啦。”說完,天君彎腰看了看我膝蓋的傷口。“嗯,看起來妳跌得不輕耶。怎麼會跌倒啊?”
“就…”我有點不好意思。“騎腳踏車分了心,來不及煞車和反應,就跌倒了。”
“喔。”天君坐直腰。“那妳要回去了嗎?傷口還是趕快處理比較好喔。”
“嗯…我想再坐一下。”難得這樣不約而同也能看到天君,我不想那麼快回家。
天君點了點頭。我們就這樣,安靜了下來。
天色已經漸漸昏暗了。傍晚的微風輕輕吹著,讓人有非常涼爽的感覺。
我偷偷地看向左邊的天君。他正仰望著外面的天空,嘴角還帶有微笑,似乎也在享受著這涼爽的清風。這是自從我明白我的心意之後,第一次趁他沒留意的時候這麼近看著他的側臉。他有著直挺的鼻子,微笑的時候右臉頰有個淺淺的小酒窩,眼睛有很明顯的雙眼皮,眼睫毛很長,大大的耳朵掛在旁邊,頭上的短發隨著微風飄著。
然後,天君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眼神,斜眼看向我。
“妳在看我嗎?”他轉過頭來,對著我加大了笑容的弧度,同時讓我發現原來他笑的時候兩邊的臉頰都會有淺淺的酒窩。
我頓時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燃燒起來。真糗,竟然被抓包了!我正欣賞得津津有味呢。
“啊?沒有啊。”我睜著眼睛說瞎話,然後笑了笑說。“回,回家吧!”
天君沒再說甚麼,只是臉上還掛著那笑容,而且一臉捉到我做壞事的樣子。
我只是看了他一下,哪有做甚麼壞事?雖然心裡這麼想,但我還是心虛地不敢再看他。
我慢慢地從石椅站起來,天君見狀,便伸手扶我。他先幫我站穩了,然後叫我等他一下,讓他把腳踏車鎖在附近的柱子,再幫我牽著腳踏車走。
“妳慢慢走,不要急喔。我幫妳牽著腳踏車走。”天君這麼說。
我點了點頭,開始往來的反方向走。而天君則走在我的右邊,以免腳踏車碰到我的傷口。我們的中間隔著我的那部腳踏車。
“學校假期過了一個星期了,妳都在做甚麼啊?”天君配合我緩慢的腳步邊走邊問。
“喔,我爸爸住院了。除了去學校補課還有處理課外活動的事情,就是往醫院跑。”我還沒對剛才被他抓包的事情釋懷,只好看著地板回答他。
“是啊?那,妳爸爸還好吧?是…是甚麼事情?”
“是胃潰瘍。已經好多了,差不多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們沉默了一下,然後換我先開了口。“天君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的親人,我是說如果喔,如果他們出了甚麼事,你應該會很難過,然後,會哭吧?”既然碰觸到爸爸住院的事,我忽然很想從別人口中聽到令我安心的話,讓我知道我不是不孝,不是無情無義,只是對這種事不在行,反應不過來。
“嗯…記得兩年前,我外婆過世的時候,我哭得淅瀝嘩啦的。畢竟,外婆很疼她的子子孫孫,總是處處為大家著想,所以對於她的離開,每個人很不舍也很難過。”
聽他這麼說,我把頭低得更低了。腦裡的胡思亂想刺激到了淚腺,我就這麼流下了眼淚。這眼淚一流,就流得一發不可收拾,我竟然還停下腳步哭了起來。
天君被我的舉動嚇呆了,只能無助地追問我怎麼了。我感覺到有路人經過,他們應該會給予好奇的眼光吧?雖然很對不起天君,但是當時的我也顧不了那麼多。
天君看我哭得一抽一抽的,決定不再追問,只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。
然後…
天君在我含糊的解釋中了解了原因,於是說道:“那一定是因為妳的潛意識裡覺得妳爸爸會好起來,會沒事,所以妳才不那麼擔心,才沒哭吧。跟我的情況不一樣。妳媽媽,畢竟她和妳爸爸相處比較久啊,而且他們都是大人,可能對於這種生離死別的事情比較敏感,情急之下,就哭了。”
“是,是這樣嗎?”我擦著眼淚,還在抽噎著。
“我相信妳我都是感情用事的人。而且,對於親人的不幸,妳不可能會無動於衷的。也許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,所以妳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吧。”天君笑了笑,摸了摸我的頭,“傻瓜,不要哭了。”
聽了他這番話,我沉重的心情好多了。也許,這就是我想聽到的話,埋藏在我的潛意識裡,卻想從別人口中聽到,用來安慰我、減輕我不安的一番話。人就是這樣,都想從別人那裡得到安慰,得到認同,來證明別人其實和自己一樣,來讓自己不要那麼難受。
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這麼想,但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,利用了天君來讓自己好過。
天君似乎知道我在想甚麼,接著說:“這是實話,不是安慰妳的話,妳不要胡思亂想了。”
“…”我瞪大了眼。天君幾時變得那麼厲害的?
“認識妳起碼有一段時間了,不容易發現妳是個喜歡甚麼都想的人。這點跟我差不多。所以啊,如果我自己說了這麼番話,都覺得聽起來像是別人用來安慰我的話,那妳應該也會這麼覺得。可是,這真的是實話。”天君又笑了。“相信我。”
天君的笑容總是很有魅力,這時則像是照亮夜晚的街燈,散發著不容人忽視的溫暖,讓人覺得安心。
我像是感染了他的微笑,也對他露出了微笑。
“笑了就好。我們走吧!”天君用頭指了指前方。
一時之間,我覺得很感動。
之後的那段路,天君和我分享著他假期第一個星期所發生的事情,彷彿想分散我的注意力,不要讓我想著別的事情。而我只能說他成功了。
“哎唷,怎麼真的跌傷了?還好吧?”回到家的時候,媽媽一看到我,就先被我膝蓋上的傷口給吸引住了目光。然後,她發現了幫我把腳踏車牽回家的天君。“啊,這位是?”
“媽媽,他是天君。剛才跌倒的時候遇到他,他就說送我回來。”
“伯母妳好。”天君點了點頭,露出了禮貌性的笑容。
“喔,這樣啊。真是謝謝你了,天君。麻煩你真不好意思。”媽媽接過腳踏車,準備請他進門坐坐,他卻說該走了。
也對,時間已經不早了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謝謝伯母。”天君看著我,繼續說:“小心點喔。”
“謝謝你,再見!”我向他揮了揮手。
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我還在回味著剛才的感覺。直到門關上了,我才在媽媽的幫忙下,快快地洗澡,然後清理和包紮傷口。
這晚,我感受到了心儀對象對自己的體貼。那種甜蜜的滋味,讓我覺得幸福。雖然膝蓋疼痛著,但是幸福的感覺充滿著我,久久不散。我珍惜這種巧遇,珍惜這種簡單的幸福。
也覺得,喜歡天君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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